gooyibic 2008-10-7 15:00
动物笔记
动物笔记
动物笔记
李汀
山羊之神
我家里养过一群山羊。每次把山羊赶到山坡，我就望着那山坡上白云一样的山羊出神，它们啃着地上的青草，啃着岩上的树枝，阳光撒在它们雪白的身上，一晃一晃的。那时候，山羊是我家的钱袋子，缺油盐钱的时候，拖一只山羊去买了。甚至我们几兄弟的书费也是从那群山羊身上刮来的。
我家的那群山羊异常的团结，在那只拖着长须﹐短尾[url=http://www.iceach.com/IMP809LEUR-T-iceach.htm][color=#0000ff]上[/color][/url]翘的老山羊的带领下，它们趟溪流、攀山崖，腾空跳跃在山岩间，机灵的像飘来飘去的白云。有时侯，曾我不注意，它们也跑下山岩，冲进庄稼地糟蹋庄稼，任我怎么驱赶，它们就是不出庄稼地。后来，我把那只老山羊赶出庄稼地，老山羊“咩咩”一叫，那些羊群就像听到指令一样出了庄稼地。老山羊站在山坡上，拖着长胡子，望着我笑。我站在阳光里，对它点点头。老山羊摇摇摆摆走进羊群，羊群自然给它让出一条道，让它走在前[url=http://www.iceach.com/STA439A-iceach.htm][color=#0000ff]头[/color][/url]。站在明媚的阳光里，我脱口而出：“队长，好一个队长。”我感觉老山羊就像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一样，每次出工，队长吹一个口哨，男女老少就跟在队长身后，等待队长派工。从那以后，我就叫老山羊“队长”了。只要我对着山岩喊“队—长”，老山羊就会高昂着它那长着长胡子的头，跑过来。
打斗似乎是山羊的嗜好。在春天的草坪上，山羊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斗。跺着蹄子、摆弄着尖角，那种亲如一家的感觉，在这个时候一[url=http://www.iceach.com/UDN2982A-T-iceach.htm][color=#0000ff]下[/color][/url]子变成了仇家。弓起背部，放低羊角，用头抵住对方的尾部，互相追逐打转。这时候，“队长”就会冲过来，“咩咩咩”叫骂着，及时排解纠纷，避免无谓的血战。在它的调教下，那些山羊都平静地交配，不敢再争斗。有的山羊很是生气，看着自己的心爱与别的家伙跑远，它就用羊角敲击岩石，摆出一副不满的驾势。“队长”老山羊就会放低自己的角，走到年轻山羊的身边，角对角，安慰一番。善于治家理事的“队长”，把这只羊群治理得井井有条、训练有素。这样一来，如果山羊有语言的话，它们会怎样感慨，会不会像我们赞扬队长一样赞扬它？
一天，夕阳快落山的时候。夕阳鲜血一样染红整个山坡，我站在夕阳里，这种鲜红把我压抑得喘不过气，那些染红的树，没有一点动静；那些染红的草坪，像撒满了鲜血；那些染红的山岩，像挂着的一张张红帘子；那些染红的溪流，像晃动的红镜子；染红的羊群，没有一点动静。静静的夕阳西下，羊群还在山岩。我有些迷惑，要是往日，羊群在“队长”的带领下，早就簇拥在了我的身旁。我正要喊“队长”，夕阳一下子落山，鲜红消失了。这时，我看见老山羊站的悬崖晃动了一下，老山羊站立不稳，跌下了山崖，我听见老山羊跌下山崖的响声，“咚——”一声漫长的响声撞击着我的耳膜。我相信，那些山羊也听见了，它们反映过来是自己的“队长”跌下山崖的时候，它们长长的哀叫着。紧接着，一只山羊跳下了山崖，它要去救“队长”吗？紧接着，一只接一只，就如同在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号令下，跳下山崖。我张大了嘴巴，目瞪口呆，喊叫不出声来。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，那些山羊一个个都冲下了山崖。
我哭喊着回到家，说给爷爷听的时候，爷爷也很惊讶。他一个劲说，“不是老山羊跌下山崖多好！”爷爷到了山崖，望着山崖下白晃晃一片，泪就流下来了。我问爷爷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，爷爷摇摇头，没有说话，点燃几柱香，默默送羊群的灵魂上天。
自从那以后，我家再也没有养过山羊。其中的隐痛只可意会，不可言传。
金狐之笑
最可恨的狐狸，在一天夜里，钻进我家鸡圈里，叼走了花母鸡。我和爷爷布下了许多圈套，一次次就叫它识破了，鸡还是一天天少下去。爷爷说，这家伙灵敏得很，能辨别出人的气味。我捡起那些圈套，闻了闻，什么味道都没有呀。爷爷说，你又不是狐狸，你哪闻得出来。我不明白狐狸还会比人灵敏，在那黑灯瞎火的林子里，会机敏地嗅出人留下的味道。
最可恨的狐狸，在抓走了我家的鸡，连鸡毛都找不着，我把屋后的山林都找遍了。我想，它肯定不会连鸡毛都吃下了。一有空，我就在山林里转悠，可还是一无所获。看过《聊斋志异》，我认为狐狸是一种很神秘的动物，一会是漂亮的女人，一会儿是一只鬼。恍兮惚兮，似乎它是介于神鬼之间的生灵。在林子里转悠，我怕突然跳出一只狐狸来，恍然之间就又变成一个妖娆的女人，那个时候，我该怎么办？我肯定是不敢上前给她打招呼的。我只有跑出山林。想到这些，我就开始笑。
狐狸仍然神出鬼没，甚至连它的模样我都不曾看见过。我蹲在夜空里，想它接近鸡圈的时候追赶它。爷爷劝我，狐狸不会来的，它知道你蹲在那里的。后来，爷爷想出一个办法，从远房亲戚家里借来一只狗，拴在鸡圈旁，才避免了那些鸡继续减少。这天，我把亲戚家的黄狗带上山林，想要它帮我找找狐狸窝。整整一天，我和黄狗都在山林转悠。突然，黄狗停下来，在一个洞口吼叫不停。我正要爬到洞口去看，一只金色的狐狸窜了出来。它猛跑几步，又回头张望。黄狗汪汪叫着，追了出去，我也举着木棒，跟在后面。它那飘逸的跑动，确实美丽。它那三角形的脸庞嵌着一对小眼睛，妩媚而灵动。它一跑一张望，我们一阵紧追，总也追不上。
我唤住黄狗，折转身，跑到狐狸窝。看着窝里几只小狐狸睁着朦胧的小眼睛，身上的毛光滑而金黄。一只小狐狸还站起身，摇晃摇晃它那金黄的腰身，我家那几只鸡的毛就在它们身下，看着它们可爱的样子，我的气恼又消失了一半。黄狗跑来跑去，“呜呜”低吟着。猛一回头，那想到，那只跑了的金色狐狸也返了回来，它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山坡上，用爪子洗着三角形脸庞，“呜呜”哀叫着。作为母亲，让它有了跟我们作对的勇气，几次它贴着树木，想要靠近我们，几次，它想要跳进它的窝里，都被黄狗撵跑了它。跑一段，它又不跑了，折转回来，望着我们，望着窝里的子女。我举着木棒撵它，它好像瘸了一只腿，一拐一拐的，好像跑不动。我又唤过黄狗追撵它。心想，这下看你往那里跑。它在我们前面一拐一瘸的，看见要追上了，总缺那么一点距离。追撵了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，刚才还是瘸腿的狐狸又一下子不瘸了，猛冲过一片树林，停在一个小山坡上，望着气喘吁吁的我们，露出了狡诈的笑容。
我们再次返回到狐狸窝，想要把几只小狐狸抓回去。我爬到窝里一看，几只小狐狸早不见了，窝里只剩下那些零乱的鸡毛，还残留着小狐狸的体温。
尽管这样，我还是记住了那只金色狐狸。想到那只狐狸战胜时微笑的一幕，我就觉得那只狐狸的伟大，那是伟大母亲的一种微笑。
老鹰之歌
我听过老鹰重生的故事。
在茂密的森林、在陡峭的山岩，老鹰盘旋着、低鸣着。它那宽大的翅膀划过森林，树枝摇动，就像一阵狂风刮过，老鹰欣赏着自己宽大有力的翅膀，展开、扇动、滑翔、俯冲。我没有看见老鹰降落在树枝上的情景，却目睹了它俯冲的机灵。它盘旋在高空上，敏锐的眼睛搜寻到了我家屋后的鸡群。那些鸡没有一点警觉，公鸡迈着方步，母鸡在草丛中觅食。我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，老鹰一个俯冲，就像骤然降落的一枚子弹，“咚”地一声落在了鸡群里，叼起一只母鸡，又冲向高空飞远了。几只鸡惊魂未定，倦缩在树林里不敢出来。老鹰整个抓扑过程短暂得像一个流星划过天际。
老鹰轻盈、灵巧地度过了40年。到了40岁的时候，它的羽毛又密又厚，轻盈的身体开始臃肿笨拙，已经再也不能高空飞翔了；锋利的爪子开始老化，再也无法敏锐地抓住猎物了；尖尖的喙又长又弯，像一张弯弓，几乎可以碰到胸膛。死亡离它越来越近。这时候，老鹰站在高大的树枝上，望着曾经驰骋的碧空，望着眼下的庄稼地和一些猎物，它有一丝丝悲哀。它向天空嘶叫了一声，嘶叫声撕开云层，夕阳染红了峡谷和森林。这时，它用最后的力气冲向天空，它要飞翔，它要飞到高高的悬崖绝壁上，它要在4000多米的峭壁上筑巢。
在高高的峭壁上，它不得飞翔，不得吃喝。它要用那又长又弯的喙击打岩石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喙脱落，鲜血染红了山岩。老鹰静静地站在巢穴里，静静地等待着新的喙长出来。当新的喙长出来的时候，它一刻也不能停留，它要用新的喙把爪子上厚厚的指甲拔出来，一根又一根，十指连心，老鹰一阵阵颤栗。又是漫长的等待，老鹰要等新的指甲长出来。当新的指甲长出来的时候，它又一刻不能停留下来，它要用新的指甲把身体和翅膀上又密又厚的羽毛拔掉，一层又一层，直到那些羽毛脱尽。它颤颤微微站在峭壁上的巢穴里，没有哀叫，没有流泪，只有疼痛让它一次又一次地兴奋。剔除那些臃肿和笨拙后，它又开始漫长的等待。
静静等待150天后，老鹰新的羽毛长出来了，身体又开始变得轻盈起来，爪子又变得灵动起来，喙又开始变得锋利起来。老鹰获得了新生。老鹰冲向天空，又开始了新的飞翔。
40岁的老鹰获得新生，就又能在自然界飞翔、俯冲30年。我开始惊讶，不知是谁赋予老鹰新生的力量？如果老鹰像自然界其它物种一样，借助别人的力量再生，谁也不会感到意外，但老鹰却选择近似自焚的方式，让自己获得新生，这就让人感到无限敬佩了。而且它在选择重生的时候，是对自己曾经引以自豪的翅膀、爪子、喙下手，这些都是它的要害啊，它是真正自己革自己的命啊。
那个染满老鹰鲜血的山岩，被阳光镀亮。我知道，那是老鹰谱写在山岩的一首歌，一首生命跳动的歌。当老鹰40岁的时候，它放下了它的旧包袱，舍去了它的旧包裹，因而，它的再次飞翔又开始变得轻盈起来。今天，在我们负重前行的路上，又有谁能放下曾经引以为荣的东西呢？从老鹰重生的故事里，我们是不是也该获得放下一些东西、舍去一些东西的勇气和力量呢？
远处传来班得瑞的《老鹰之歌》，平静的旋律像老鹰滑翔在碧空，我的心像一泓碧水一样平静。
